青色文學（青い文学シリーズ）──芥川龍之介「地獄變」

地獄變
───有些東西若非親眼所見 實在是畫不出來

我想在陵墓的牆壁上 畫上煉獄業火的熊熊火燄
…而火燄之中...則是活生生 被猛火煎熬痛苦的模樣

被火燄與黑煙所籠罩 痛苦而死的樣子
凌亂的頭髮 伸向天空的雙手
白色的肌膚被紅色的火燄所吞噬

這幅景像我實在是畫不出來 請讓我...親眼看見地獄的業火吧！

青色文學的最後一篇（第12話）是芥川龍之介的「地獄變」，角色原案同樣是久保帶人。在原作小說中，國王的角色是設定為日本古代貴族的堀川大公，但在動畫中則承接著上篇的「地獄變」，由穿著後現代風格的國王作為良秀的主人，藉此串連起兩篇故事。

這一篇所探討的是「藝術的極致」，許多世上知名的作品常是創作者的親身經歷，正因為體驗過所以呈現出來都相當具有震撼力，但有些題材怎樣都無法先行體驗過時，那該怎麼辦？譬如說死後才得以見到的地獄，或是濱臨死亡邊緣的極致痛苦，這些有辦法在活著時就創作出來嗎？

在「地獄變」中，時常重覆的一個畫面，就是良秀以著巨大毛筆沾染朱紅顏料、豪爽地作畫，那個動作與其說是在畫圖，不如說像是一個武士正在進行著生死關頭的搏鬥，這或許也比喻了為了創作作品，對於藝術家而言都像在燃燒自我般地在進行著一場場戰鬥，那紅色的顏料，代表著是將自己生命融入的一種激情，也代表著就算犧牲了人命也要創作的一種執著。清晨破曉之時，這個曾一度喧鬧的處刑場已經散去了人潮，只留下被處死的犍陀多的屍體，以及國王御用的畫師良秀。他一語不發地盯著犍陀多的屍體，若有所思的眉頭深鎖。會有犍陀多這樣的人出現，不正是這個國家生病了嗎？造成這些毒瘤的出現，是國王與貴族們草菅人命所形成的風氣，說到底，國王與犍陀多一樣輕估了人命的重量。

作為國王所寵愛的畫師，良秀原本是可以過著衣食無缺的優沃日子，但是他卻厭倦了終日只為了國王與貴族們畫出美形的肖像畫，看著越來越腐敗與歪斜的國家，他內心渴望創作的欲望也越來越澎大，他想畫出「真實」，就算那必須拿自己的生命去做交換…

某天，他等到了這個機會，一直滿意於良秀畫作的國王決定派給他一項重要任務，國王替自己準備了一座壯觀的陵寢，原先國王想以各種珍寶點綴陵寢，但他改變心意，改由良秀替陵寢的內部牆壁畫上這個國度的美麗山水，這代表著他就算死去仍能擁有著這個國家，這對於畫師而言不外乎是一個殊榮。

對於貴族文化已經厭倦至極的良秀，此時卻露出了詭異的表情，恭敬地接下了國王所給予的這項任務。從這天起，良秀就像著魔一樣抱著畫紙在這個國家中到處行走，但他所臨摹的不是壯麗的山川，而是一些屍體堆積如山的場所，如奉國王之命被燒死的傳染病病患，或是埋在城牆裡的枯骨，在這些準備工作都完成時，良秀回到城裡找女兒美月開始繪製壁畫的作業。此時的良秀眼神裡已有了異樣光采，有人說要創作出極致的作品就必須與惡魔作交易、交出自己的靈魂，其實換句話說要跨越人類的成就，也就必須跨過「那條線」吧，如同被附身般，良秀畫下一筆又一筆血紅的軌跡，而潑濺而出的顏料則灑在女兒美月的身上，如同鮮血一般，令看慣了父親作畫的美月也不禁目瞪口呆。

當畫作完成的那天，國王期待地進入陵寢欣賞良秀的大作，但他原先欣喜的表情卻逐漸走了樣，因為不要說壯闊了，無數飛濺的紅色墨漬與掙扎的雙手，這是「地獄之國」的呈現，可是光是這樣還不夠，在良秀畫下第一筆時他就已經偏離了人類的道路，他認為這幅畫沒有「聲音」，他筆下的人雖然表情痛苦，但卻沒有叫出聲音來。當然了，畫作怎麼會叫出聲音來呢？那是因為良秀畫的是「他人的痛苦」，而非他「自身的痛苦」。

被創作欲望控制的他，竟然向陵寢被玷污而震怒的國王提出要求，希望藉由國王的力量讓他看見地獄的業火，不是被焚燒的屍體，而是活人被猛烈火燄給吞噬的樣子，這根本已經偏離了之前良秀作畫的本意，他在不知不覺中已經任由欲望扼殺了理性。國王回應了他的要求，但在良秀眼前所準備的祭品卻正是他最疼愛的女兒美月。美月白晰的手被綑綁、精緻的臉龐被畫上了更加豔麗的妝…但極將被處以極刑的她臉上卻不見一絲慌亂，如同殉教者般的崇高，反觀良秀忍不住恐懼的心情，不停顫抖著，就在他想救下女兒而開口求饒時，火被點燃了！被熱度極高的火燄所吞噬的美月，與金與赤的火合為一體，那瞬間良秀看到了美月如同羽化了一般長出了綺麗的翅膀，良秀的表情逐漸轉為深受感動的忘我，他拿下筆畫下了這一刻….

所謂的藝術有時正是極具衝擊性才能打動人們的心，良秀面對的是作為父親「人類的感情」與作為藝術家「不顧一切的創作」的激烈對抗。極度恐懼（害怕女兒受苦）的心情達到頂點後，為了逃避現實，良秀的心態轉為旁觀者，前一刻的他還是女兒受到火刑的痛苦父親，下一刻他只是觀看著火刑畫面的藝術家，並且深深對於痛苦的吶喊如何表現出來有所心得。他的淚，從哀傷轉為欣喜，嘴角則勾出終於得償所願的微笑，這次的揮筆不再帶有殺氣，而是航向極樂世界的渴望，良秀已經回不到人類的世界了。

有人說喜劇只有一種，而悲劇卻有千百轉，可能就是恐懼、哀傷的心情若搭配上極美的視覺所會產生的「悲劇美」吧。最後的最後，國王陵寢上總共被畫上三面主畫，那是三個被火焚身的人們──犍陀多、國王與美月，被兇暴之火、貪念之火、犧牲之火所焚燒而喪命的他們，留下了永遠的身影──而良秀──他趴在地上，彷彿握著美月壁畫上伸出的手，在畫作完成的那一刻恢復成喪女的悲慟父親，結束了生命──